今天这是一期专题，我们就讲一件事——马斯克本人反对《MUSK》这一部电影。正好借着这件事，我们来分析一下美国为什么会有左派，以及左派为什么不喜欢马斯克。
一、事情的前因后果
说这件事，时间要拉回到三年前。
2023年3月，这部电影的导演吉布尼公开宣布要拍马斯克的纪录片，把这部电影描述为「决定性的、不加粉饰的审视」。消息一出，马斯克在 X 上发了一条，原文是 it's a hit piece，就是抹黑之作。吉布尼当天就回了几个字：你怎么知道呢。当然那个时候片子还没拍完，甚至还没开拍，马斯克压根也没看过。
随后马斯克又发了一条，骂吉布尼是混蛋。吉布尼后来公开回应了一个词：douché。这个词是他自己造的，把法语击剑礼里那种腔调接到英语的混蛋后面，意思就是「混蛋回敬」。这个感觉就像中国互相对骂的时候，我骂你是混蛋，然后对方说我反弹球反弹回去——场景有点滑稽。
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？原本这个片子定档在2024年的戛纳首映，结果不知道什么原因没赶上。2025年初初剪完成，可这时候马斯克开始支持川普，后来川普当选美国总统，他又进了政府效率部，DOGE 开始砍联邦开支。吉布尼没有办法，把片子拉回去重剪。
然后就到了今年7月，威尼斯官宣了。
威尼斯电影节的艺术总监巴尔贝拉在7月23号罗马发布会上宣布《MUSK》入选，片长232分钟。他亲自介绍了这部片子，说吉布尼追踪了马斯克的全部职业生涯、那些矛盾，以及集中在一个人手中的支配性权力。然后他给马斯克定了一个性：一位资本主义创业的天才，但他也是一个危险的技术官僚，没有道德顾忌。说完还特意提醒台下的记者：注意哦，这个片子有4个小时——说的时候还带着笑。
马斯克在 X 上回复了转发这个消息的帖子：这是抹黑之作，这个人只会干这个，4个小时，你是想把人无聊死吗。
片子的基本信息：名字就是 MUSK，四个字母一个词；导演亚历克斯·吉布尼，曾经的奥斯卡奖得主；制作周期4年多，从2022年初就开始了；总片长232分钟；首映放在今年9月的威尼斯电影节，随后在多伦多电影节放映，北美从10月16号开始发行，HBO 拿下北美电视和流媒体转播权。马斯克本人没有参与、全程也没有配合，吉布尼是基于公开信息，以及采访前同事、员工或者家人。有媒体报道说，这部片子还要冲击全部的奥斯卡类别，包括最佳影片。
二、导演亚历克斯·吉布尼是谁
接下来我们仔细讲讲这个导演。听完他的家庭背景，可能你就会理解为什么这个人这么执着地是一个左派，或者说是一个反权威的人。
他1953年10月23号出生于纽约，现在72岁，耶鲁本科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电影学院毕业。
他的生父叫弗兰克·吉布尼，曾经是一个记者，专门写亚洲事务，在《时代周刊》《新闻周刊》和《生活》杂志都干过。吉布尼是这么描述自己父亲的职业生涯的——人家都讲说想成功就得对上谄媚、对下踢腿，我的父亲是反着来的，他是对下谦卑、对上踢腿，下场就是被三联开除。
就是被《时代周刊》开除、被《新闻周刊》开除、被《生活》杂志开除。一个小孩子从小看到父亲因为不肯低头连续被开除三次，他内化的那个东西就是：权威就是用来质疑的。
再说他的继父，威廉·斯隆·科芬，这是一个关键人物。科芬是耶鲁大学的校牧，美国六七十年代最有名的抗议牧师。但他的来历很特别——年轻的时候当过中情局的官员，而且还是耶鲁骷髅会的成员，这是东岸精英建制最纯正的血统。然后他掉头了，成了体制最大声的批评者：加入自由乘车运动，坐大巴闯南方，多次被捕；反越战最积极的那批人里就有他；1968年联邦政府起诉他，说他煽动年轻人逃避兵役，把他送上了被告席。
所以科芬这个人的人生轨迹就是——他是从体制心脏里长出来的，然后用体制给他的资历反体制。
吉布尼是跟着这个人长大的。他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说，他父亲和继父这两个人让他学到了质疑常规权威的重要性；他妈妈说他「不容傻瓜」，这个态度也传给了他。
一个人的原生家庭、他家庭的成长情况，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么重要。
三、作品清单
接下来我们看看他的作品清单。
2005年，《安然：房间里最聪明的人》。他把美国史上最大的公司会计欺诈案拆成一部惊悚片——安然的高管用虚假账目骗了投资者和员工，公司最后崩塌。这部片子至今是商业欺诈纪录片里的教科书，获得奥斯卡提名，奠定了他在这个领域的地位。
2007年，《开往暗处的的士》，拿了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。从一个叫迪拉瓦的阿富汗出租车司机讲起，他在2002年被错关进美国巴格拉姆基地，刑讯致死。吉布尼从这一个人的死一路追到布什政府的审讯政策、切尼办公室的授权。他要说的是：这不是个别士兵的问题，是从上往下的政策。这部片子动的是战争机器。
2012年，《我最大的罪：上帝之家的沉默》，聚焦密尔沃基一名神父对聋哑孩子的性侵，以及天主教会的系统性掩盖，从具体案例切入，展示教会层级如何保护施虐者，拿了艾美奖。
2013年，《我们窃取秘密：维基解密的故事》。这部比较复杂，他拍阿桑奇和维基解密，既肯定透明度这种思想，又批评阿桑奇的个人行为，结果两边都不满意——阿桑奇的支持者说他有偏见，另外一些人说他太软。这是他少数几部态度不那么单一的作品。
同样是2013年，《阿姆斯特朗的谎言》。他最初接的活是拍阿姆斯特朗复出的励志片《归途》，结果拍完了、混音都做完了，阿姆斯特朗本人还有财务参与，然后就被禁药实锤，他全部推倒重来，变成了《阿姆斯特朗的谎言》。首映在哪呢？威尼斯。
2015年，《拦截真相：山达基与信仰的囚笼》，改编自劳伦斯·赖特的书。山达基教以法务团凶悍、对批评者报复成性出名，拍这个题材要冒真实的法律风险，但他拍了，而且拿了一堆艾美奖，教会搞了一个大规模的反攻宣传，称之为宣传片。
同年他还拍了《史蒂夫·乔布斯：机器人生》，烂番茄上74%，评价还算行，但全球票房仅仅49万美元。
2019年，《发明家：硅谷大出血》，讲 Elizabeth Holmes 的血液检测机造假和骗局崩塌。
2020年，《完全可控》，批评川普政府早期应对新冠，这部是他政治倾向最直接的一次体现。去年2025年还有《黑钱游戏》，关于竞选资金和联合公民案。
四、政治倾向与选题偏差
说到这，就不得不讲一下他的政治倾向。
他有向民主党候选人和相关组织捐款的记录，包括 AOC 相关的组织。他自己也承认，纯客观是不太可能做到的，他优先的是道德追问，而不是平衡报道。
所以各位观众，看到这您就明白了——吉布尼本身并不是一个蠢人，他应该是一个高智商的人。那为什么傻狗说他是一个坏人呢？因为他有他的立场。他选择报道的那些片子，确确实实都是真实存在的，也确实揭露了信息，但这个是有选择的。
比如说，他为什么不去拍明尼苏达索马里裔儿童餐这种欺诈案呢？那是美国疫情期间最大规模的联邦资金诈骗案之一，差不多有2.5亿美元联邦儿童营养资金被骗，主犯叫艾梅·博克，被判大约41年，已经有数十人定罪了。注意，这是发生在明尼苏达——一个民主党执政的州。他为什么不去拍加州的 Medi-Cal 骗保案呢？加州失业金的诈骗规模同样非常巨大，当然这也是蓝州。
原因他大概不会说，但逻辑其实比较清晰：这个案子叙事相对分散，没有单一的魅力型反派，不符合他「信仰囚徒」的叙事模板；而且在他的圈子里拍这类题材，等于是给政治对手递刀子。
这不是说这些案子不重要——明尼苏达已经有大量定罪和重判。只是他选择的从来不是所有的腐败，而是符合他世界观的腐败。
五、左派的根源
这种知识分子、或者说精英左派的根源会是什么呢？我们今天试图挖掘一下它的本质。
首先，美国这条批判血脉确确实实干过真正救命的事。废奴运动是它，女性投票权也是它，八小时工作制和童工法也是它，60年代的民权法案——就是科芬牧师坐着大巴去闯南方的那场运动——还是它。一个社会需要有人盯着权力，这个我们必须承认，而且要大大方方地承认。
但问题不是抗体的存在，而是这套抗体它没有停下来的规则。
打个比方。医学上有一个现象：感染干净了，但免疫系统还在全功率开火，那打的就不是病菌了，是自己的器官——这个叫自身免疫病。一套为了纠正真实的压迫而生的机制，当压迫退潮之后火力却不减，怎么办呢？只能不停地去找新的靶子来维持它存在的理由。而且这个靶子越找越大，标准越来越悬，悬到最后，用自己的钱去造火箭都能被定性成危险。那纠正的机制，是真的发炎了。
这个思想的根子，我们从三步来分析。
第一步，桑巴特之问。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可能是，这是不是针对马斯克啊？其实早就不是了。120年前，德国学者维尔纳·桑巴特写过一本书，书名就是一个问题——《美国为什么没有社会主义》。他的发现是：马克思那套阶级革命在美国不能生长，因为工人有牛排吃、有车开、有上升通道，所以没有人想要砸掉机器。经济这条战线根本走不通。
第二步，战场转移。工厂既然夺不下来，20世纪的批判理论就换了战场——我们不谈面包了，我们来谈文化。西方左翼从葛兰西那里继承了一个洞见：真正的统治靠的不是警察，是常识，是一个社会默认什么是对的；掌握了这个才是真正的权力。到了1968年前后，德国的学运领袖鲁迪·杜契克把它说成一个行动纲领，就这么几个字——体制内的长征。
不上街了，我们要进机构、进大学、进报社、进电影学院、进颁奖评委会。50年走完，看今天的结果：常春藤、主流媒体、好莱坞、各大电影节，到底是谁的地盘呢？
所以对马斯克开火的不是工会纠察队，是一部要冲奥斯卡的4个小时的电影。武器的形态就说明了这50年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。
第三步，比马克思更古老的底层清教。这套信念为什么这么虔诚呢？因为它的底层结构比马克思要老得多，那是清教。美国是清教徒建国的，新英格兰那一套道德改造的冲动，上帝退场之后并没有消失，只是换了一身衣服：原罪还在，现在叫历史罪责；救赎还在，现在叫行动主义；布道还在，搬到颁奖礼的致辞里去了；异端审判也还在，现在叫取消文化。整套教会结构原封不动地世俗化了。
再具象化一点。左派思想的一个关键源头是法兰克福学派，马尔库塞被视为新左派的哲学家，他的理论影响了六七十年代的学生运动、性解放、反战与文化批判。批判理论强调文化、意识形态、身份，而非传统的阶级斗争，这为后来的身份政治、政治正确、环保、LGBT 等议题提供了话语权。马尔库塞1955年的《爱欲与文明》结合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与马克思主义，主张文明进步以压抑本能为代价，需要解放「额外压抑」以实现非压抑性的文明；1964年的《单向度的人》批评发达工业社会通过消费、技术、媒体制造虚假需求，使人丧失批判与反抗的能力，变成顺从的单向度存在。
讲到这，左派思想的源头是什么就清楚了。而一个打小在耶鲁反叛贵族家里受洗长大、50年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道德坐标的导演，他是坚信自己正确的——只是他是否生活在自己的信仰牢笼里边呢？
六、为什么偏偏盯上马斯克
这里边有一个叫拉什悖论的东西。
90年代，历史学家克里斯托弗·拉什写过一本《精英的反叛》，里边有一个悖论到今天也没有人能接得住：这是一个把大学、媒体、娱乐业、颁奖体系全都攥在自己手里的阶层，自我叙事却永远是「向强权者说真话」的反抗者。荒诞的是——他们本身不就是强权吗？
那为什么还死不认账呢？因为「反抗者」这个身份是他道德执照的来源。哪天如果他真的承认自己是建制派，那这个执照不就当场作废了吗？这个阶层真正的家当根本不是钱，而是文化资本，道德判断权才是他们认为的硬通货——谁好谁坏，这个要我们说了算。
而马斯克干了两件他们没办法接受的事。
第一，不经他们的祝福，就成了一个时代的人物。媒体骂了他十几年，火箭现在还在天上飞。
第二，四年前，440亿美元，他把印钞机直接买走了。从推特易主的那一天开始，这个阶层半个世纪的舆论闸门，它姓马了。
所以真正的开战日不是这部电影官宣那一天，而是推特易主那一天。这部片子就是一场夺回叙事权的反攻。
不管吉布尼是有意这么做，还是事情到了这个时间点上他要这么做，最终造成的结果就是这个。经济学家托马斯·索维尔几十年前就说过：知识分子是不为自己的错误负任何代价的，这正是他们影响力的秘密。他在《圣化的构想》里写过一句——犯错很容易，坚持错下去更容易，只要代价由别人来支付就可以。
吉布尼这部马斯克的电影，肯定不会像拆穿安然的假账、拆穿霍姆斯的机器是假的那样去叙事，他可能会走另外一种方式：你的成就放在这边，我就问你的使命。
这一手写在他自己的片名里边了。比如《拦截真相》的英文副标题就是「信仰的牢笼」。他自己也说过，最让他着迷的不是纯粹的恶棍，是那些把自己说服了的人——真心相信自己是对的，一边相信一边造成伤害，他管这个叫「高尚事业的腐败」。
相信这个片子里大概率会出现下面几样东西：早年公司的旧账、推特收购时的大裁员、几场著名的推特风暴，以及支持川普和 DOGE；而且会采访前员工，那些被裁的、闹翻的旧部，还有很多批评者。本人不配合，他也只能这么拍。这也是马斯克比较痛恨吉布尼的地方——你要拍马斯克，你不去找马斯克本人，去找他的竞争对手。当然吉布尼肯定也不蠢，他肯定会去肯定马斯克之前包括现在做的一些成就，这是必然的。
七、马斯克能告他们吗
换句话讲，马斯克有可能去告吉布尼、去告这部电影吗？
1964年最高法院纽约时报诉沙利文案已经有了先例：公众人物要想告赢，你得证明对方「实际恶意」，也就是明知是假的还故意说。这个举证难度对马斯克这个级别的人来说基本上比登天还难。只要这个片子是建立在公开事实和观点评论上，你就没有赢的机会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也不能去告，因为这是信仰的问题。他花了440亿去买 Twitter，打的就是言论自由的旗号，转头他就拿官司去封批评自己的电影，那不是自己拆了自己的庙吗。
八、其实两边都赚
所以在这个不完美的、草台班子搭起来的世界里，傻狗觉得这件事挺好的。
流量上是相互供货：马斯克这边骂两句，客观上是给这部电影最好的免费广告，就像当时的瑞安航空一样；片方这边，这是梦寐以求的对手戏，电影每炒一轮，X 的话题就随着流量再涨。审判的和被审判的在流量上都互相供货。在2026年的今天，媒体生态本来就是这样，谁也别装清高，大家都有收益。
而且最后这个结果——喜欢马斯克的人不会因为这部电影就讨厌马斯克；不喜欢马斯克的人，你就是没有这个电影，他照样痛恨他。所以没什么影响，大家娱乐一下就好。
当然还有一个更深刻的原因。傻狗其实是希望这部电影上映的，因为他们其中有一点也是傻狗特别坚信的：一个社会也好、一个国家也好，靠一个明君是不行的。今天马斯克的一切都是 OK 的，傻狗也非常相信他。但如果有一天，随着时间的变化、环境的变化、事情的影响，他如果变性了，变成了希特勒，那岂不是就变成人类的灾难了吗？
好了，以上就是这一期的节目，所有观点仅代表我自己，真的是不喜者勿喷或者出门左转。